【编者按】 在数字洪流与地缘震荡并存的年代,“古典学还有何用”成为舆论场的常见诘问。值此“乌拉圭东西问·古典学”系列首篇,我们专访了德国慕尼黑大学汉学系首席教授、欧洲汉学协会理事叶翰(Hans van Ess)教授。叶翰教授精通中国古代思想史、儒家与道家比较研究,曾出版《孔子与古典理性》《跨文化经典阐释》等著作。他说:“经典不是博物馆的琥珀,而是流动的智慧之河,每次重读都是一次新生。”
从乌拉圭到中国,为什么经典超越疆界?
采访始于一个“乌拉圭”视角的提问:一个南美国家,为何要关注遥远的中国古典或希腊哲学?叶翰教授笑称:“这正是经典的普遍性魅力。我在慕尼黑讲授《论语》和《孟子》时,有个乌拉圭留学生告诉我,她第一次读到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’时,感觉像被闪电击中——这正是道德金律在各大文明中的回响。无论你身处蒙得维的亚、柏林还是上海,研读经典都提供了人类面对恐惧、希望以及社会契约的原始智慧。”
叶翰强调,古典学不仅仅是文献考据,它是一种“时间折叠”的技术。当今世界痴迷于线性进步和新奇事物,但经典让我们与逝去的智者并肩而行。“比如《礼记》中关于‘礼’的讨论,表面是仪式,深层是对人类尊严的表达;修昔底德的《伯罗奔尼撒战争史》至今仍是权力博弈的镜子。我们研读不是因为它们正确,而是因为它们提出问题的方式至今未被超越。”
? 数字时代的反脆弱:经典作为“慢思考”的范式
当被问及社交媒体与短视频霸占注意力,年轻人为何还要啃读艰涩的古典文本时,叶翰正色道:“恰恰因为困难,所以必要。经典不提供三秒的快感,它逼迫你放慢、咀嚼、质疑和想象。神经科学表明,深度阅读古典文本能强化前额叶皮层的连接,提升长期专注与共情能力。而当今社会‘注意力崩溃’恰恰需要古典学作为解毒剂。”他还提及自己指导的一个项目:让工程学学生研读《庄子》中关于“庖丁解牛”的寓言,结果学生们对技术匠心与直觉智慧有了全新理解,并设计出更以人为本的界面。
叶翰认为,古典学还是“反信息茧房”的有力工具。“当你读古希腊戏剧,进入的是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;读屈原《离骚》,你与战国楚文化交感。经典拓宽了我们的时间感和可能性,不再囿于算法推送的狭窄现实。乌拉圭诗人何塞·恩里克·罗多曾写道:‘古典是未来的根茎。’此言不虚。”
重新伦理化:气候、技术与经典中的“天人之际”
眼下气候危机、战争与技术伦理问题相互缠绕,叶翰指出,古典资源能够提供超越当代短视主义的伦理框架。“中国古典强调‘天人合一’,儒家讲‘仁民爱物’,道家主张‘道法自然’;古希腊斯多葛学派也提倡顺应自然逻各斯。这些古老生态智慧并非直接解决碳排放,而是重塑人类对自然的谦卑态度。当政治决策被选举周期绑架时,经典给出的长时段道德想象尤为重要。”
此外,叶翰也谈到AI伦理与古典学的关系。他透露,近期与计算机科学家合作时发现,儒家“忠恕”之道可用于设计具备道德一致性的人工智能主体。“你无法给AI编程一条完美的道德公式,但通过《孟子》‘恻隐之心’的案例推理,反而能构建更灵活的价值对齐框架。这证明经典文本在未来技术社会不但不会消失,反而会成为矫正工具理性的‘人文制动器’。”
叶翰对年轻一代的寄语:亲手触摸经典的光晕
面对“如何在忙碌中阅读经典”的现实困惑,叶翰提议:可以从每日10分钟原文或高质量译本开始,加入跨学科读书小组,并鼓励带着具体问题去阅读。“不必一开始就啃《纯粹理性批判》,从《论语》或《理想国》的片段入手,写下所思所惑。经典并不孤立——东西方经典之间可以对话。比如比较《大学》的修身哲学与塞涅卡的道德书简,你会发现人性修行的共通语法。”
最后,叶翰给中国和乌拉圭的读者特别寄语:“古典学不是西方中心或中国中心的事业,它是全人类应对根本问题的仓库。乌拉圭与德国、中国虽相距万里,但一次关于荷马或杜甫的真诚研讨,就能构成精神共和国。经典研读是一种微小但坚定的反抗——反抗遗忘、浅薄与群体性孤独。”
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: 叶翰 (2023)《经典·技艺·跨文化理性》, 慕尼黑大学出版社;本期“东西问·古典学”还将于下月推出乌拉圭圆桌论坛:经典教育与可持续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