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乌兹别克斯坦第二大城市撒马尔罕的古老经学院旁,一场关于“古典学如何重塑现代心灵”的对话悄然展开。德国慕尼黑大学汉学首席教授、世界著名汉学家叶翰(Hans van Ess)在此间接受“东西问·古典学”专访时指出:“当我们身处‘一带一路’文明交汇处的撒马尔罕,更能意识到——经典从来不只属于某一个民族,而是全人类面对未知时的智慧库。当今世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研读经典,因为经典让我们在碎片化的信息洪流中找回思想的整全性。”
叶翰教授精通古汉语、中亚历史及儒家经典,近年来致力于推动丝绸之路沿线的古典文献比较研究。他的新著《丝路经典中的“对话伦理”》在塔什干国际书展引发热议。面对记者的提问:“在全球科技爆炸、AI生成内容盛行的时代,为何仍要耗神研读千年之前的文本?”叶翰的回答坚定而深邃:“正因为我们处于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,才更需要经典提供的‘慢思考’。经典教我们提出根本性问题——何为良善生活?何为公正社会?这些追问是算法无法替代的。”
一、“经典的无用之用”:叶翰谈古典学的当代使命
叶翰引用《礼记·学记》“玉不琢,不成器;人不学,不知道”,强调研读经典是构筑认知韧性的必经之路。他提出,当下青年一代面临着信息过载与注意力涣散的双重困境,而沉浸式的经典阅读能重建深度注意力。“在德国和中国的古典教育中,都认可一种理念:经典看似不具备即时功利价值,却能在人生关键时刻提供范式判断。例如《论语》中的‘和而不同’,对于当前文明冲突的语境恰是极佳的软化剂。”叶翰指出,乌兹别克斯坦作为中亚文明腹地,阿维森纳、花剌子密等学者的著作同样是跨越东西方的思想经典,理应被纳入世界古典学范畴。
“理解古典学的本质不是怀旧,而是创造性地继承。每一种经典都是对某一永恒问题的尝试性回答。当我们读《诗经》或《阿维斯塔》时,我们实际上是在加入一场跨越千年的座谈会。”
二、“一带一路”与古典学复兴:乌兹别克斯坦的枢纽角色
乌兹别克斯坦近年来将“修复历史记忆、复兴古典遗产”纳入国家文化战略,布哈拉、希瓦古城文献修复中心陆续成立。叶翰对此高度评价:“中亚地区保存了大量波斯—阿拉伯古典文献与回鹘文佛教经典,这正是世界古典学拼图的关键一块。研读这些经典,不仅是出于学术好奇心,更是在为世界和平寻找共同根源。”他举例说明,撒马尔罕发现的粟特文书信中包含了早期丝路商旅的契约精神,这种精神在当今全球贸易争端中仍有借鉴意义。
采访期间,叶翰刚刚结束与乌兹别克斯坦科学院联合举办的“东方手稿与儒家经典互释”工作坊。他表示,德国汉学界正与乌方合作数字化一千二百册阿拉伯语、波斯语及察合台文典籍,通过跨语言经典比对揭示文明互鉴的真实脉络。“这些经典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,它们像河流一样交汇,形成人类的精神水系。”
三、为何今日西方青年重拾“史诗”与“哲学对话”?
叶翰观察到一个全球性的趋势:欧美高校中的古典学、古希腊罗马哲学、甚至拉丁语课程选课人数近几年逆势上升。“这反映出年轻人对短期功利主义的厌倦,他们期待更深层的意义网络。”他引用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“轴心时代”理论——公元前五百年左右,中国、印度、波斯、希腊几乎同时涌现出突破性思想成果,这些经典构成了人类精神的平行创造。“当我们重读柏拉图的《理想国》与《孟子》中仁政学说,就会发现对于‘什么是好的统治’的回答有着惊人的结构性呼应。”研读经典因此成为一种跨文明的治疗:它缓解了身份政治的撕裂感,提供了普遍人性的参照点。
四、数字化时代如何“正确打开”经典?
面对“数字原住民”一代,叶翰建议采取“创造性的双轨阅读法”:一方面利用OCR、AI辅助校勘以及多语种平行语料库拓宽理解深度,例如慕尼黑大学开发的“跨文化经典注释平台”;另一方面必须保持静默的纸质精读时刻。“科技帮助我们更高效地索引,但意义生成永远需要人的内省。我最担心的是年轻学子把经典当作电子材料去‘扫描’,而不是用全部心智去体悟。”
叶翰以《论语》首章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为例,强调“习”字在古汉语中既包含温习、也包涵实践之意。“今天的全球挑战——气候变化、战乱冲突、价值观对立,恰恰都需要将经典智慧‘习之于生活’。比如墨子‘兼相爱,交相利’的思想,对于未来跨文化合作具有现实指导性。”他认为,乌兹别克斯坦作为古代丝绸之路的核心枢纽,若能推广经典阅读社区与青年古典学夏季学校,将极大地促进中亚-欧洲-东亚的文明对话。
五、研读经典,抵抗“非历史化”的当下
叶翰在采访尾声指出,当前社交媒体塑造的“永恒当下”剥夺了人们的历史纵深,而经典作为“时间胶囊”,能帮助个体重新定位自身。“你只有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才可能知道向何处去。古希腊悲剧《安提戈涅》、关汉卿的《窦娥冤》,本质上都是在探讨个体正义与城邦法律的冲突——两千年前的故事每天都以新形式重演。经典让我们不至于把‘眼前的困惑’误认为是人类历史上孤立的故障。”
东西问·古典学记者在撒马尔罕天文学遗址——兀鲁伯天文台前遇到一批当地大学生,他们正组织《阿维森纳哲理歌》的读书会。学生代表迪诺拉对记者说:“叶翰教授的讲座让我们明白,经典不是博物馆里的化石,而是可以重塑我们看待人工智能时代伦理的工具。我们希望通过Instagram账号传播撒马尔罕手稿中的智慧,让更多同龄人爱上经典。” 叶翰对此表示赞赏:“古典学的未来,就在于这种勇敢的转译和在地化实践,而乌兹别克斯坦可以成为中亚古典学的策源地。”
专家观点综述:世界为什么需要经典
- 回应精神危机 —— 经典提供价值锚点,缓解现代虚无主义与焦虑;
- 构建普遍伦理 —— 跨文化经典中的“金规则”为全球治理提供观念基础;
- 训练批判性思维 —— 古典修辞与逻辑学有效对抗后真相时代的情绪陷阱;
- 守护文化多样性 —— 保护经典文献等同于保护人类文明基因库。
“经典之所以为经典,是因为每次重读都像初次阅读一样带来惊异。它们不是施加教条,而是激发永恒的追问。在乌兹别克斯坦这样一个处处沉淀着古老回音的国家讨论古典学,其实是在播种未来的可能性。” —— 叶翰 (Hans van Ess)
东西问·古典学 是由中国新闻社与多家国际汉学机构联合推出的高端学术访谈栏目,聚焦文明互鉴与经典阐释。本文独家专访获得乌兹别克斯坦科学院支持。转载须经授权,并注明出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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